杨安诺 Anno Yeung
珠落般的雨滴啪的一聲擊打在玻璃窗上,她醒了過來。
林坐在窗前,望著眼前被風吹著搖蕩的針林,密密麻麻,好似無數根隨風飄蕩的青色銀針,扎得空氣生疼。門前的樹上,葉從空中落下,又被風吹起,再墜落,沒完沒了。觀察著葉,她開始好奇這究竟是楓還是槭。
之前,她總以爲只要像手掌模樣的葉,就都是楓葉。直到某次逛公園,男友跟她提起了槭樹,她才開始每次留意一下那早已司空見慣的一葉。然而男友卻在某天留下了一封信之後離開,信中卻什麽都沒有寫,只有純粹的空白,等到第二天再收到好友簡訊時,她被告知男友的身體已在海水裏浸泡了一晚。
她忘記最後自己哭泣了多少個夜晚,大部分記憶也因傷痛而模糊,不過過了這麽久,她這一次再見到這裂開的葉,卻還是會下意識地留意,臉上仍浮現出疑惑神色,不過她想了想,嘴唇動了動,自覺還是分不清。如若這樣那還是不計較了,畢竟只是一片葉而已。讓葉只是葉就好了,錯了,時間久了就會慢慢知道。
沈默,已然成爲她那段時間也是現在最喜歡的語言。不用讓嘴唇一開一合,讓別人知道她的想法,只要就那麼靜靜看著對方,眼神凝視住幾秒,似乎別人就能按照習得性認知,知曉主觀構造出的下一秒。所以她也只要不説出口,言語最後的解釋權就一直靜靜躺在她這裏,反而心滿意足。
她保持這樣的邏輯已有一段時間,所以要是真的有什麽話想說出口,她就拿起桌上的中性筆寫起來,在鍵盤上翹起來,然後就假裝它們都已被訴説出口。畢竟説出來的話語約莫只在虛空裏存在了幾秒,但寫下來的筆畫卻沒有一個限度,都是真實存在的,沒有任何人能夠篡改心語編撰出來的白紙黑字,對吧?
這幾個月以來外出,在餐館點餐只是掃桌上的QR Code就可以,跟大多數人溝通,也只是要在電子熒幕上點擊幾下就能知會。一切都不用開口說話然後就被滿足需求,在這個時代都變的有跡可循了。她想就這樣下去,應該也會蠻好,做一個電子時代的佯裝啞巴,把話都留在心裡,讓想法流進水裡,隨細水長流,再讓海浪波濤往復。所謂的言語,在天地間消融成一盤雨滴,漸漸就會沒人知道她會說話這件事情了,對吧?
目光轉回,她又盯著那葉入了神,交錯的葉脈裏好像真的有水在流淌起來。
房間的門框撞到了牆壁上,發出聲響。林心裡突然抖顫了一下,她不敢回頭望去。這棟隱密在密林中的小屋,怎會有人來到訪?她用餘光瞄了瞄左前方的鏡面,天色有些許黯淡,但還不至於完全無光,不過那張人臉她已經沒有辦法看清。她知道自己已無法躲避這意料外的“不速之客”,所以只是依然選擇盯著落地窗外的那一片濃森,望住那片片綠葉中的空隙,望著望著她就緊閉雙眼,仿佛她就已經穿過去了,逃脫了此時此刻的境遇。
可一雙手,卻輕輕在林的肩膀上拍打了兩下。她驚覺這人已經站在身後。猛然回頭,她打掉那落在肩上的掌心,起身想要往門外跑去。手臂卻被用力拉住,力的相互性使她又自然調轉回來,使得她落在那人的胸口之中。她的褐色瞳孔突如夏花般綻開。眼前的男人,是誰…?她想尖叫卻已無聲,嘴巴卻依然保持著最大的開合角度。對方也不落出一聲聲響,慢慢拉著她的手又走回窗前,點了點她的木質椅子,示意她坐下。她一聲不吭,也不知對方的這一舉一動是要怎樣。
一隻筆卻被他從口袋中遞來,用雙手捧上。林嘗試伸手去接,就在碰到筆身那一瞬卻又縮了回去,生怕被體溫捂暖的外殼燙到她一樣。他望著她的眼,點了點頭,那眸子裡的眼神似乎是在叫她接住。掛壁上的石英鐘走過了一圈,她又再次伸出右手落到了那手心上,拾起,然後緊緊在自己手心裡攥著。男人笑了一下,意在表明林接受筆的舉措,令他感到滿意。
可是,我要拿著這筆做什麼呢……?林對著這筆發起了懵,對著這個憑空出現的男人,她更感到疑惑。沒有碰她傷害她,卻只是給了她一隻筆,難道這隻筆有什麼機關嗎?她細細地端詳了一下,看了半天眼前的這隻百樂中性筆,她開始覺得自己仿佛對這種奇怪卻有點溫柔的舉措存在著一種似是而非的執念。她熱愛于浸泡在文字之中,對於給筆這件事情倒使得她對男人放下了幾絲防備。
過了幾秒,她嘴角又微微上揚了一下,突然發覺自己怎會如此愛用「我對xx有一種執念」這句話,顯得自己好像對這件事物敞開了心扉一樣。只是一個人不説錢財有限,情也不會無窮無盡,只把一份真情毫無保留地留給孤飛的鳥兒,看不見摸不着卻說愛,在這個時代,怕也要被人不解而笑話的吧?
又是一封空白的紙張在桌上被毫無保留地鋪陳開來,男人又用手指點了點。林覺得這一次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只是一隻筆和一張白紙而已,會有什麼呢。她順勢就開始準備在空白上落筆。她打算假裝旁若無人寫起來,假裝自己是個游吟詩人,可一隻手卻忽然緊緊握住了執筆的那隻手。
“他是在叫我停下嗎?”
“請不要著急,好嗎?過一會兒,妳會知道要寫什麼的。”
男人緊隨其後開口說的一句話,令她一陣心驚肉跳。
原來他會說話。
“我知道妳不是不會說話,妳只是愛用沈默面對人,不説話的感覺,很好對吧。” 她緊攥的筆,慢慢被手心的汗留下霧痕。
林開始感到詫異,他怎麼會知道這一滴汗的意味。嘴唇有些顫動,她有一些話想呼之欲出。
“不用,妳不說,我也知道你要問什麼。”男人又在林之前說出了這些話。
她開始好奇眼前的這個人到底是從何而來,為何這麼確信她心裡的想法。而且儘管她不説話,眼前的這個人卻可以把握住每個時機接上她的話,就像她説出來了一樣。
林慢慢站起身來,走出房門。奇怪的是,她要離開,男人卻沒有跟來。當她走出房門再扭過頭看向房間時,男人依然像個木頭一樣坐在那裡看向窗外,就像一小時之前,她自己凝視一樣。「無所謂了」林告訴自己根本不用在意這個男人,説不定,他只是雪落過後凑巧經過這裏的路人,因爲天氣太冷,才脫下外套把他那黑白的毛衣在屋内露出;把手放在她肩膀,也許只是凑巧喊了她多次沒聽見而已,所以沒有用力,也只是輕輕落下。因爲他根本就沒有傷害她,他應該也不是什麽壞人。
林對自己心裏的這番解釋感到心安,但是,她還是好奇,爲什麽男人要給她這支筆呢?她在記憶中檢索男人的印記,卻無處可尋。然而爲何連一點陌生感都沒有……?面對面的感覺卻又那麽熟悉?她又調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卻發現房間裏除了一如既往的家居臥在那裏,并沒有什麽人的蹤跡。
他去哪了呢?林開始擔心起來,眼神四處尋找男人的身影,她快步走到一樓,兩個脚開始跟快步鋼琴一樣踩起來,偶然之中,她發現微光可以通過大門的間隙逃逸進來。“他,難道走了嗎…?”林開始自問自答,將門提拉了一下,發現不用把手就可以推開。此時此刻,她確信了自己的猜想。
白雪又靜悄軟綿地落在了屋外,風影也無了。在一片白芒之中,她看不到人的蹤影。她斷定男人已經離開了,在一陣目光的隨機跳蕩中,她的眼眸又注意到那片葉。水潤的淚在眼角快要凝結,可這葉到底是楓還是槭?她沒有辦法再告訴自己可以無所謂,便光著一雙白净雙脚,赤足踩在那素澈白雪之上。幾個足跡之後,葉被撿拾起來。林卻發現這片葉露出外面的只有三裂,為黃,而被雪掩映之下的卻還有兩列,是綠。
林有些呆滯地望著,她一邊走一邊端詳著,走到屋内的時候,她也沒有去管皮膚肌理那汎起的桃子粉紅。轉身又向儲物間的樓梯走去,一脚一脚踩在臺階上,她卻總覺得有什麽不踏實,也許是自己在外面站的太久,脚底的神經有些因寒冷而麻木。
儅她再次擡頭時,男人卻矗立在那裏。突如其來的面孔,嚇得她往後打了一個趔趄快要摔倒,她趕緊伸手去勾那護欄,卻在指尖要觸到之時戛然而止。她整個身子后躺著落了下去,頭髮完全散開,脚慢慢在重力的作用下飄到了比頭頂要高的位置,手掌鬆開的那隻槭葉也隨之開始浮在空氣裏。
一秒不到,林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後腦的疼痛感讓她的視綫有些模糊。在逐漸朦朧的視綫之中,男人還是站在那裏,沒有移動。
眼皮開合的越來越快,她發現自己好像睜不開了,幾秒之後,她快要昏睡過去。
潛意識裏,她聽到雨滴在窗外淅淅瀝瀝,楓葉也被打得啪啪做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