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诺 Anno Yeung
耳机里的节奏,如水,似泪,淌过城市的钢筋铁骨,带着微凉,带着湿润。我立在人行天桥上,看天空的星光缄默无言,带着一分温婉,脚下的车流却喧哗如海,要把我吃掉。天地是两张交错的琴弦,各弹各的调,不知合奏为何物,情又深在何处。
远处,高楼依次矗立,睡着的巨人,呼吸也显得轻微。他们低头俯看这座城,目送万家灯火一路向远处滑落,默默地容许一切在身边发生却不作声响。风起时,我拉紧衣襟,像要把漂泊的游子缝进一块布里,好藏住心中的茫然。漂泊是什么?是轻的,却沉甸甸;是空的,却满得没有一丝缝隙。思念像一阵风,穿过我身体臂膀,留下冷冷的印记,却让人不知它从何来,又往何处去。
我开始问自己,孤独是何物?是长夜里一盏熄灭的灯,还是电子荧幕上的只言片语没能让你的目光停驻。她的衣裳,翩翩让人陶醉,却总带着掩饰的褶皱,在不经意间露出柔软的伤痕。城市的喧嚣,何尝不是一种孤独的盛装舞会?所有人都在跳舞,淅沥的脚步中,却依然没有人牵起你的手。
那些桥下的车流,是无数颗疲惫的心,被推着、挤着,绕过高楼,流向远方。它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只知道川流不息不能停下。我,不停地在心里回望:故乡的江水,绕着古塔;古塔静默不语,却一直看着我长大。一双眼睛,冷静又慈祥。只要它还站在那里,我的故乡便还在,我的家也会顺着云彩飘到远方。
家、故乡。这两个词,总在不经意间,像细细的线,将我的思绪拉得绵绵悠长。曾经是多么想逃离那个小城,走过无数遍平凡无奇的街巷,高中课桌里支离破碎的纸张。而依家,在陌生的城啊,我竟一次次回忆那些斑驳的墙,那条缓缓流淌的江。为什么要逃?又为什么想走返回过往?未来欺骗过去,谎言欲盖弥彰。这场戏,从一开始我就该断了念想。
海风吹来,我便不再移动。心啊,你走吧,走吧,越过夜里沉睡的鸟树,划过湖边寂寥的鱼虫,最后落在那熟悉的山脚下,我那蓝砖红瓦的高中校园。年少的时光啊,欲清晨迷梦,醒了便散,可总在日后无数个夜晚又忽然回到眼前。若能重来朝夕,我愿再走一遍三年,甚至六年,再看一次年少时的日记。轻薄的羽翼渴望被爱,悄然挥动也害怕受伤。如今回想,只想温柔地拥抱那个孩子,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你不要悲伤。
车流散尽,我揉了揉眼睛里的珠光,转身走下天桥。木然的身躯拖着疲倦的感伤,夜里的灯光如水洒落,晕开日光灯下的柔和暖阳。空无一人的街头,我终于放松了戒备,随着脚步肆意在这马路上跳荡。可即便无人,我仍习惯性地环顾四周,想要确认这幻象不是梦,是触不可及的真实,是逐渐模糊的自己。
手机在手中打开又关闭,社交平台的光滑界面上,我默默写下一条消息,发送的按钮却越凝视越沉重,二极管都已在手中结晶。一个草稿,一个留在夜里的秘密。天亮之后,它会像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街角处,小酒馆的灯光依然昏黄。门半掩着,风铃轻轻一响,拨乱平静的心弦。这夜色,这凉风,让我止不住脚步,推开了那扇木门。
空气里,是微醺的麦香,是低声的爵士乐。灯光牵强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如一只无声的少女的手,褪去皮肤表皮肌理这世界的灰尘,灵魂似乎快要呼之欲出。坐在靠窗的位置,节奏慢慢在脑间响起。霓虹灯影投在雨打过的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温润的色彩。杯中的液体泛起涟漪,思绪随之荡开,在这个夜晚流向远处的江水,诉说着夜野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