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诺 Anno Yeung

年岁漫漫,谁会记得雨水从耳边滑落的瞬间?

坐在椅子上,我选择再次抬起头,四周还是挤满了人。他们的嘴巴一闭一合,却似乎没有人感受到过此时此刻我的存在。

对于周围的一切,记忆中总是若即若离,即使眼睛看见了,分秒之间,就已在喧嚣中远去。

书店的落地玻璃上,不再有新的雨滴黏附。厚厚的积雨云飘开之后,我好像看见了太阳。

雨点开始沉默如谜。

走出门外,一如往常,是下雨天后水气凝结成的分子。它们在皮肤的表层融化,与肌肤粘为一体。

我并不知道下一步是向左还是向右。在这座与写字楼为伴的城市,我只好主动避开周围人的眼光,出于对钢筋铁骨的恐惧,我盲目地加快脚步。

拥挤的行人和电单车,夹杂在一条路上并行而过。树枝枝叶上的每一点雨水都奋力落下,穿过人群,渗入到土地之下。

我来不及躲闪,其中的一滴吸附在我的发丝上,天真浪漫地把我的身体当作无畏的襁褓,它害怕吗?我想知道答案。

地铁的台阶,层层叠嶂,往下看去,我好像看不见它的终点。脚步声,在我耳边一沓又一沓地下坠,迟疑,钝化,迫使我紧紧跟住。

踏步在这台阶上,我并不知道走的每一步要把自己带向何处。每一步落下的瞬间,地面都像在我把我重重弹起,上升再放下。

我用尽全力站稳,渴求自己别再跌倒。

到了安检门,我习惯性地朝安检员会心一笑,示意我肩上的帆布包并不想落到厚重的履带上。

但周围没有人停下,他们穿过闸机,被地铁送往城市的每个角落。

身上的潮湿感开始加重,但我感受不到身上的一滴汗。也许是它们悄无声息的逃避。

潮湿的空气慢慢的聚集在一起,编织成一张网格将我笼罩。四周的喧嚣声开始疏离,变得遥远,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雾气隔开。

站台上,行人的面孔模糊不清,我看不清他们其中的任何一张。瞳孔里,是被电子荧幕占据的倒影,直直站立。

始终没有人看向我。但我从未移开过目光。

地铁车厢内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在不停挣扎,不停嘶喊,用尽全力,仿佛随时会熄灭。

身上的潮湿感愈发明显,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适感,像是潮水从心脏满溢,穿梭过每一条血管,从皮肤内部向外涌动。我低头看向我的手,指尖的皮肤竟然已经开始泛白,像是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皱纹深得仿佛要渗入骨头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

空气逐渐失去温度,开始冰凉。我的头发似乎也已经湿透,不是汗,而是某种更加沉重、无法驱散的潮湿。

我开始意识到,周围的一切有些不对劲。地铁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刹车的尖锐声音撕裂空气。然而,车厢里没有一个人下车,所有座位上都空荡荡的,仿佛这辆地铁根本不属于我熟知的城市。

我犹豫了一瞬,却还是跟随人群机械般地走进了车厢。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关闭,发出咔哒一声,好像锁住了某种不知名的东西。

列车启动了,车厢里光线依旧昏暗,我紧紧握住冰冷的钢管,感受身后的空调冷气。抬头望向窗外,隧道的墙壁似乎正在延伸,光影闪烁,黑暗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窗外蠕动、扭曲。那些隧道里的灯光一闪而过,宛如幽灵的眼睛,时隐时现。

忽然间,我意识到,地铁内的空间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座椅开始失去秩序,排列似乎不再规则,有的座位慢慢变得长而窄,有的座位则被压缩成几乎不可见的狭窄空间。最奇怪的是,我明明坐在原地,但地铁车厢的内部似乎在无限延长。对面的座位,原本离我只有几步之遥,现在却像被拉伸到了远方,我几乎看不清那边的细节。

那是哪,我又在哪。

数秒过去,我开始听见低沉的滴答声,像是水滴落在地板的声音。开始时十分轻微,随后越来越响,砸向地面。仿佛水正在源源不断地从车厢的天花板渗出。我抬头一看,发现天花板已经开始向下塌陷——并不是物理上的呈现,而是一种视觉的扭曲。那里仿佛存在着一个无形的黑洞,正在将车厢的顶层缓慢地拉入另一维度。

滴答声变得更加急促,我的双脚感到湿润。我低头看去,发现脚下的地面已经积满了浅浅的水,水流缓缓涌动,正向着车厢的尽头流去。

那水黑得像墨,似乎在吞噬着光芒。我猛地起身,想要躲开,但脚底下滑不留神,跌倒在湿滑的地面上。

我的手触碰到了水,它冰冷刺骨,仿佛瞬间冻结了我的手指。我挣扎,想要站起,但意识到车厢里的其他乘客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依旧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眼神盯住了屏幕,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周围发生的变化。他们的衣服已经被水浸透,头发贴在脸上,但他们的表情却无动于衷,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

此时,地铁车厢的水位已经上升到了我的膝盖。我可以感受到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我试图向前走,却感觉脚步越来越沉重,水的温度越来越低,泛出凝结的冰纹。我被无形的锁链紧紧缠住。车厢的四周开始变得模糊,墙壁仿佛在不断远离我,而那个黑洞般的天花板似乎正在吞噬整个空间。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水中传来,声音模糊不清,像是有人在水下低声喃喃自语。我低头望向水面,发现水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影,仿佛他们早已沉溺其中。那些人影没有面孔,只有空洞的轮廓在水中挣扎,像是在寻求解脱。

我想要尖叫,但声音被压抑在喉咙里。雨水,它不曾停下。

地铁的广播突然响起,声音嘶哑而空洞:“下一站……终点站……”。声音仿佛是从某个遥远的角落传来。

我看到前方的地铁隧道口,正逐渐被黑暗吞噬,那里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虚无。我知道,我已无法挣脱开这一切,我将永远无法逃离这座被雨水淹没的车厢。

我感到力气正在慢慢流失,身体一点点被拉向水面以下,冰冷的水,灌入我的鼻腔和嘴巴,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黑暗在我的眼前蔓延,我的身体像是溶解在这无尽的水滴之中,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某个残影。

而地铁,却依旧无声无息地向前驶去,驶向那无人知晓的终点。谁还会记得我?

雨水,从我的眼眶落下。

我也成了雨。